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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言卵语

胡续冬的博客

 
 
 

日志

 
 

苦蒜的身世  

2007-11-11 14:51:00|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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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子前不久回贵州老家,像往常一样,不仅带回一堆贵州辣子鸡、黄耙、水盐菜填充冰箱,还带回了很多佐料完善俺们的地理错位版西南厨房。让我high到极点的是,这次娘子居然带回了一大把在北京打死都见不到的苦蒜。依照川黔人民的习惯,俺们拿了三分之一的苦蒜来炒腊肉,吃得我们一肚子都是家乡的青山绿水,美不胜收。另外有三分之一的苦蒜还是按照西南人民的惯例,剁碎了和辣椒面、盐、醋等物事放在一起做炖品的蘸水,或者干脆直接和泡菜一起拌食。最后,娘子把剩下的三分之一的苦蒜种在了阳台上的花盆里,想要让遥远的西南苦蒜在北京有一支生生不息的香火。

其实苦蒜是娘子的故乡贵阳的叫法,在贵州的其他地方,还有叫野葱的。在我的故乡四川盆地里,人民群众都管它叫苦jianr,其中的jianr是一个发jian音的不可考汉字儿化后的结果。虽然名称差异甚大,但西南各地的居民对它的共同热爱却是不容置疑的。这种玩意跟葱、蒜、藠头一样,同属百合科,远看像发育不良的小葱,近看的话,鳞茎像侏儒版的藠头,叶子像幼齿版的青蒜叶或锐利版的韭叶,总之,是个和葱、蒜、韭、藠头都有点“血缘关系”但是跟谁都没有认同感的“百合科四不像”。它不以人意志为转移地盘踞在西南的山间,用其迷人的清香和略带苦辣的强劲味觉吸引人民群众有事儿没事儿就蹿到山上去把它揪回厨房。

嫉妒于娘子可以大摇大摆地写出“苦蒜”二字来称呼该“四不像”,我决心弄明白川话里的“苦jianr”中的jian字到底该怎么写。于是我摇身成为民间科学家,翻遍了家中的物种源流、植物图志之类的书籍,最后虽然不知是否找对了答案,但意外地捡回了一堆遗忘在本科时代古汉语课堂上的生僻字。

原来这苦蒜古称“山薤”。单看“薤”字。何为薤?藠头也。没想到西南三省人民都爱拿来做泡菜的藠头在上古时代的中国那么具有抒情性,因为“薤”是在古时候的歌谣中出现频率最高的植物名称之一。汉乐府里著名的《薤露歌》就是拿藠头上的晨露来比喻人生的短暂,曹操、曹植也都写有《薤露行》,足见当时藠头分布范围之广。现在人们都知道“下里巴人”和“阳春白雪”的典故,很多人不知道在“下里巴人”代表的极度通俗和“阳春白雪”代表的极度高雅之间,其实还有一个代表较为流行的等级叫做“阳阿薤露”,因为在战国时候,《阳阿》和《薤露》两首歌的流行程度恰好介于《下里》、《巴人》和《阳春》、《白雪》之间。在楚王手下打工的宋玉把这六首歌分成三个级别,向楚王说明了著名的“曲高和寡”问题。

由于古人对藠头的食用和药用需求量都很大,就出现了很多人工种植的藠头,按照《本草纲目》的记载,自藠头开始人工培植起,就有了“家薤”和“山薤”的区分,二者开始之时“茎叶相似,体性亦同”,后来家薤慢慢演变成了现代藠头,体态越来越肥硕,而山薤,也就是娘子家乡所称的苦蒜,依然保持着山区人民的苗条体型。

《尔雅》里面有个古怪的字,写作“葝”,解释为“葝,山薤也”,也就是说,所谓的“苦蒜”,在上古的时候也叫“葝”。而这“葝”字,发的是jing音,和jian音相似,因此,我猜测,川话中的“苦jianr”应是“苦葝儿”的异读。如果真是如此的话,那川话中的“苦葝儿”要比贵阳话里的“苦蒜”要更准确,因为蒜古称葫,原产于西亚,是张骞通西域以后传过来的,用一种西亚传过来的物种来描述原产于中国的山薤,似有不妥。有趣的是,我在网上搜了一下这“葝”字,结果居然大部分都是“囧葝儛ìёs⿶镞”之类的90后火星文。

回到开始的时候娘子在阳台上种的那盆苦蒜吧。它现在长势喜人,正在从“山薤”到“家薤”的道路上一路狂奔。不过这条道路上杀出了出人意料的拦路虎,不是我们的胃,而是我们家的猫。不知为何,我们家的巨猫悍然违背肉食天条,竟酷爱食用苦蒜的茎苗,经常不惜冒着被踹的危险突破重围跑到阳台上去享用苦蒜。汗哉!苦蒜的魔力不但绵亘古今,更能穿越物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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