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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言卵语

胡续冬的博客

 
 
 

日志

 
 

让人民群众好好说话  

2007-03-28 15:22:00|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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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多年前我刚上大学那阵,不幸养成了蹲在大便坑上看书看报的恶癖,如果忘了带一砣密密麻麻的印刷文字进厕所,我就怎么都整不出另外一砣东西来。有一天我在厕所里蹲下了以后才发现,我又忘了把我当时最热爱的“佐便读物”《参考消息》带在臀边,于是从我消化系统末端传来了一阵难以言传的焦虑。正苦恼间,突然发现该“蹲位”品味恶俗的上家在隔板上留下了一本《知音》。我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样把它取了下来,人生中第一次也是迄今为止唯一一次翻了翻这本土鳖到了极点的杂志,但没翻几页,我就惊了:我居然看见家乡一位相熟的老伯上了《知音》。该老伯多年来含辛茹苦地照顾瘫痪的老妻,一个人拉扯大了两个孩子,最后由老妻做媒,传奇般地娶了家里兢兢业业的小保姆,并和小保姆一起立下宏愿,继续在家中赡养通情达理的老妻。
    10多年过去了,现在报纸和网站上的社会新闻远比当年的《知音》的时代要发达得多,相信俺们每个人都会在报纸的犄角旮旯或者网页的胳肢窝里看见“娶妻养妻”、“嫁夫养夫”之类的市井传奇,严格地说,这类故事已经不再是传奇,因为它已经不再具有伦理冲击力,它出现在媒体上的理由仅仅是为了填充巨额的信息需求量而已。在这种情况下,那个叫做王全安的导演估计也意识到了,他在报纸茂密的汗毛中看见的甘肃某地农村妇女“嫁夫养夫”的故事如果想要拍成一部“艺术”一点的电影,肯定得玩点其他的花样,尤其是如果想要拿这部片子当陷阱在柏林那疙瘩捕猎个把金熊的话。
    要不说第六代里的好些人脑子都比跟古装大片死磕的第五代好使,你看人王全安,一下子就把发生在甘肃的社会新闻弄成了个蒙古族版的《图雅的婚事》,甘肃大姐摇身变成了余男饰演的“牧区一枝花”图雅,“嫁夫养夫”的老故事顿时有了骆驼、羊群、风雪、沙化的草场这层极度耐看的阿拉善牧区文化经验外壳和一个与“择夫再嫁”的叙事齐头并进的、在经济发展和自然条件恶化的张力之下依然保持一种传统牧民范儿的伦理内核,无怪乎柏林那些发熊老伯们会称赞这部影片“用美丽的叙事再现了行将消失的一种文化与生活方式,因而极有价值。”对不是发熊老伯的我等普通观众来说,《图雅的婚事》也因为没有把一个“有口皆碑”的故事刻意拍得“有口皆悲”而显出了一定的吸引力,中国的导演们看来终于明白了“装蛋”和讲故事“两手抓”的“硬道理”,尤其是在“群英求婚”那段,各色人等前前后后以不断升级的交通工具前来求婚的叙事就套用了口头文学里常见的喜剧性铺陈。
    但在看《图雅的婚事》的过程中,我还是觉得有很多地方不爽。特别明显的一点是,就算你弄个沟通的有效性极度可疑的德国摄影师把牧区的视觉经验呈现得再怎么有现实质感,这部片子在听觉效果在对白的层面上和视觉效果呈现出来的丰富性相比,几乎是完全失效的。为什么要在视觉效果如此具有“现实感”的情况下让演员们都说一口毫无本地经验可言的奇怪的汉语?当然,也可能阿拉善一带双语教育比较成功,部分人民群众也能开口说汉话,但是能勉强开口说的官话和裹挟着鲜活经验的本地语言在影片的表达效果上有着天壤之别。据说,在拍《图雅的婚事》过程中,还出现过当地以蒙古语为母语的非职业演员因为无法练好汉语台词而中途退出的情况。我的一位蒙古族朋友告诉我,阿拉善一带所使用的阿拉善蒙古语方言群即使在蒙古语的谱系中也是极为独特的,它包含了极为庞杂的历史和现实经验。一部以现实的质感作为主攻方向的影片为什么偏偏要让对白的本地质感缺席?仅仅是为了照顾说汉语的女主角余男么(虽然余男已经很努力地学了一口本地化的普通话)?
    问题不是那么简单。其实不仅是在蒙古语缺席的《图雅的婚事》中,人民群众的日常对话因为经过汉语的“转译”而显得丧失了活力,就是在很多标举“底层质感”大旗且使用了方言对话的艺术片中,片中人物的语言也大多经过了主创人员不切实际的“底层想像”的“转译”而显得严重缺乏表现力。这大概是第三世界作者电影的通病,无论是伊朗、越南还是中国的“关注底层经验”类影片,多少都有让人民群众的对话简单到底、枯燥到底、一根筋到底以凸现其木讷的“负重感”的趋势。这种“声画不平衡”现象的背后其实暴露出很多“嗓音政治”的复杂症候,这里不去一一细究,俺们只是希望,下次再看到类似的影片的时候,除了能看到视觉的忽悠,最好还能够听到人民群众好好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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