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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言卵语

胡续冬的博客

 
 
 

日志

 
 

苗服的悲伤之旅  

2006-03-10 10:32:00|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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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段时间有报纸称贵州省黔东南州苗族千年服饰遭海外收购军团大规模、有组织的掠夺性收购,该文引用了法国某收藏苗族服饰的私家博物馆馆长的话,说:“100年后,中国人要研究苗族的服饰文化,还要到我的博物馆来研究。”看完该报道,一贯不够严肃的我面部表情大面积地严肃了起来。由于对贵州,尤其是对贵州的苗家服饰、绣片有深切的体验和认同的人不是很多,这则报道在一般人那里也就是“阅毕”而已,但身为贵州女婿和菜鸟级苗服、苗绣爱好者,这小小一篇报道却令我回想联翩、扼腕不已。
    最早接受苗族服饰之意义的启蒙,是本科的时候在图书馆里看沈从文先生写的《中国服饰研究》,在书中沈从文把苗族服饰提到了“中国服装史的活标本”的高度。后来零零星星读过一些民族志方面的杂书,越来越意识到苗族服饰的重要性,知道它不仅在服饰美学、服装史上有罕见的价值,更是苗族庞杂的支裔身份认同标志、远古图腾穿越时间隧道的日常载体,有些支裔的服饰甚至是苗族这个数千年来历尽颠沛却又在很长时期内没有文字记录的“喑哑民族”独特的记叙历史的方式,在黔东南一些村寨的苗族服饰上,有心人可以像阅读史书一样“读出”图案中所包含的苗族先民如何在黄河、长江流域生活的“历史代码”,这些“历史代码”就像整体性的中华历史叙述中尚未熨平的褶皱,一旦把它抻开,整个中华历史的“状貌”甚至都可能会出现“升级版”。
    很多北京、上海、广州一带的小资阶层从上个世纪90年代起开始对苗族服饰、绣片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这种仅仅服务于“深度服饰味觉”的兴趣引发了特色服装小店设计人员、渴望独树一帜的闲妇和师奶、生活品位的掮客和帮闲、艺术青年文学青年甚至背包一族的苗服、苗绣收购热情,旺盛的收购活动改变了部分交通便利的黔东南苗寨的经济结构,很多传统的务农苗家甚至开始了职业的苗服、苗绣买卖生涯。
    但国内小资阶层的收购比起国外的“收购浪潮”来的确是小巫见大巫。与国内小资不同的是,很多老外在折服于苗服、苗绣灿烂的视觉魅惑力的同时,敏锐地嗅到了其中的学术和收藏价值,在“抢收”苗服、苗绣的浩大行动中,他们在支付能力、购买规模和价格策略、专家鉴别队伍的搭建、梯级收购结构的培育、收藏网络的铺设等方面都压过了国内小资。我在90年代中期的时候认识一对西班牙夫妇,他们在北大小南门附近的一家服饰店里偶然识得了一块苗家老绣片,从此痴性大发,先是在打听到了收购地点之后去贵州自行采购了一番,在回国之后,自修了大量欧洲出版的关于苗族历史和苗族服饰的书籍,98年再度杀回中国,居然带来了一帮欧洲各国大学里的老头老太太,跟着他们夫妇俩在黔东南各县神出鬼没地收购苗服、苗绣,再后来,他们干脆雇了一帮贵州本地粗通外语的大学生帮他们收,他们自己每年来中国取一次货就OK了。他们曾经在给我的信中提及,98年跟他们一起来的那帮老头老太太都分别雇得有人在帮他们收。这帮老外多少还算是苗族服饰收购领域里的“散兵游勇”,联想起报纸上说的那些完全规模化、产业化的国外收购军团,我实在难以想像,在偏僻的黔东南苗岭中,到底有多少珍稀的苗服、苗绣正在展开漫长而有去无回的、面朝欧罗巴或亚美利加的悲伤之旅。
    黔东南深山里那些淳朴的苗民们顶多被盛大的收购浪潮培养起了一些初步的商品意识,对苗服、苗绣们悲伤的欧罗巴或亚美利加之旅,他们可能毫无心理准备。我总是记起这样一个场景,去年夏天,我和娘子走进凯里下面某苗寨的时候,寨子中心的地坝上正在举行一个仪式,一时间,所有在寨子里的交通要道上提着篮子向稀稀拉拉的游客兜售苗服、苗绣、苗饰的苗女们都跟爱看热闹的小孩子似的,撂下篮子就扎到人堆里去了,留下满篮子的稀罕物事在道路中间兀自美艳。这时候如果有个把心术不正的人走过,所有东西都会被顺手牵走。如此毫无机心的一方乡亲,我们怎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的传家之宝入了他国的殿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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