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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言卵语

胡续冬的博客

 
 
 

日志

 
 

山歌好比春江水  

2006-02-20 09:31:00|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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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SN上面好友的签名档就像流行语码的即时发布平台一样,每天都在玩命地朝你想像不到的地方翻新,稍稍掉链子几天,你一登录MSN的时候就会看见好友们都顶着一堆不知所云的马甲悍然刺激着你的理解力和自尊心,从这些让你完全摸不着头脑但肯定和某些被小范围内共享的最新秘密大有联系的马甲之中,会兀自砸出一砣被无情的新新世界遗弃的落伍感,砸得你被迫补课,被迫借助MSN这个疯狂的流行话语连通器迅速实现流行资讯的群体对等性。
    前几天从MSN上失踪了两天,再一爬上去的时候,发现有一大咕嘟的好友都换了我打死都看不明白的签名档,而且这些刁钻古怪的签名档都像是一个作坊里批发出来的,都是些夹杂着方言和诡异拟声字的山歌唱词。我赶紧逮着其中的一个拷问,答曰:你丫又掉链子了,赶紧去下载“山歌三人行”视频来看,否则不要和我对话!
    我诚惶诚恐地接过网址,下载了六个名字土艳土艳的所谓原生态山歌MV单曲,都叫什么《两个婆娘一个郎》,什么《现打斑鸠现钳毛》之类的具有浓郁的西南山野风情的歌名。在打开这六个MV之前,我以为这所谓的“原生态山歌”大约是阿宝一类的人炮制的,谁知打开一看,巨大的“期待反差”惊得我差点拿根网线上吊。但见一男二女三个衣着相貌均颇为离奇但唱腔绝佳、一听就是走乡蹿县的正牌山野superstar的云南山歌手在MV里大显两两或三人对歌神功。那小哥油头粉面,染着一头县乡一级的发廊里出品的制式偏色黄发,时而西装革履,时而身着绾了80年代底层涉黑青年制式蝴蝶结的花花衬衫,胸口的刺青若隐若现,该小哥的唱词虽然荤腥不拒,但表情极度柔媚甚至无辜;一个黄衣歌女身形偏胖,嗓音高亢入云、清脆瓷实,其衣着和肢体语言乍一看酷似过了气的芙蓉,但很快你就会发现,她的神情变化多端难以捉摸,舞姿刁钻古怪奇幻莫测,功力和境界远胜去年的芙蓉;另一个偏痩的歌女端的一个城关镇大龄发廊老姐,唱腔尖利而哀怨,常作见惯乡间情场沧桑状,即便在“剧情”要求挑逗的时候也是彻悟与麻木参半。不知是碰巧使然还是精心安排的结果,这三位“山歌圣手”大相径庭的表演路数竟在MV的“剧情”里配合出了一种表演史上罕见的并置效果:油头小哥走的是斯坦尼斯拉夫斯基体系的重度情感交流路线,黄衣歌女凸现出样板戏系体系的符号化、夸张化,脸上常带对人民群众的春天般的深情和对阶级敌人的刻骨仇恨,痩歌女则常在出戏和入戏之间飘摇,完全是布莱希特体系的“间离效果”。
    这六首山歌本身就颇耐把玩,完全不似金铁林谱系的民歌,也不是那种非物质文化遗产爱好者在各地采集来的化石态的与当下的农民生活全然无涉的所谓“原生态民歌”,它呈现出一种在与都市文化基本绝缘的情况下,广大乡野文艺工作者结合各种本乡本土丰富而“与时俱进”感性要素和从都市文化中呈递减态传播过来的有限的文化生产手段和理念,自行进行农民文化产品“先锋化升级”的趋势,它活泼生猛、腥臊并举、以人为本、快乐无限,在吸纳传统山歌基本特征的同时,注入了大量背景不明随手拈来的新鲜要素,造成了一种令人喷饭却又割舍难忍的混杂效果,它是真正的、当下时态的“原生态”,是乡村文化独特的生产和传播体系自行孕育出的无厘头。
    它的无迹可寻的混杂性不仅仅体现在歌曲上,更体现在MV里三位“山歌圣手”令人瞠目结舌的舞姿上。他们的舞蹈可以看成是一个活动的、肉身版的影响当代中国民间生活的身体语言博物馆,细心的人可以在里面清点出各种曾为他们所熟悉的身体语言:样板戏、民族舞、花环队动作要领、大陆早期流行歌星舞台动作、港台日韩明星的舞台作态、迪斯科、霹雳舞、健美操、时装秀、“钢管舞”、街舞……很多曾经的身体语言风尚被都市流行文化像猴子掰苞谷一样一个接一个地扔到遗忘之中去了,当这些遗失的都市苞谷又齐刷刷地以“原生态”乡村文化的面目出现在你眼前的时候,那种穿越时空的“震惊效应”可想而知。
    补了这六个MV的课之后,我到网上去搜索了一下,发现一贯热衷于制造流行文化事端的天涯社区正在以这六个山歌MV为基础掀起轰轰烈烈的“山歌教”运动。这种声势浩大的网络造势运动远不如山歌MV本身好玩,不去关注也罢,但我关心的是,这六个MV到底是怎么流传到网路上来的?一番追索之后,我找到了答案:原来是一个寒假回家的都市小资青年在乡下老家发现的,她周围的乡亲们热爱这种乡村无厘头MV到了可以抛弃春晚的地步,她与民同乐了一次之后,兴奋地在无数张类似的山歌MV中索要了其中的一套带回了城里,有好事的朋友先是截图后是截取视频,让这股山歌真的好比春江水一样,在春节过后的互联网上大肆泛滥。这段来源叙述暴露出了“山歌事件”的一个很有意思的症候:自以为占有了文化的丰富性的都市小资们真的和广阔的乡村文化生活非常“绝缘”,他们完全不知道,在他们还以为每个农民的面目都像罗中立的《父亲》一样沉重的乡间,自有另一套无需都市的小资文化去普及、去影响的乡村流行文化,这种流行文化不但接受者(广大的农民伯伯们)拥有丝毫不逊于小资青年们的匪夷所思的新锐的审美触角,就连那些名不见经传的生产者,也都个个多才多艺技压都市的娱乐巨鳄——据看到过那张以盗版形态在乡间廉价传播的山歌MV光盘的人说,MV里的那个油头粉面的小哥正是导演本人。在这种城/乡流行文化的绝缘状态下,这六首好比山歌春江水中的一滴小水珠的MV就让都市里的互联网汹涌成这样,要知道,在广阔的农村,这样的农民文化产品多得不计其数,我娘子甚至说,在她家乡贵阳城里,不用出城都能在一些民工同胞们喜闻乐见的小市场里买到类似的山歌MV,更有云南、四川一带的网友告诉我,在西南任何一个乡村集市上,类似的光盘都是两块钱一大摞,任农民伯伯们挑拣。
    写到这里,我仿佛看见了不久后的某一天,我四川乡下的那些亲戚们不知在那个乡间网吧里偶然读到了我的这篇文章,然后很鄙夷地指着电脑说:“胡续冬勒个瓜娃子,勒些山歌算啥子嘛,我们勒儿到处都是,他还写球勒么多废话。城里的人豆是没得事干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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